江蓋世部落格

陽光泥土草根

我看了一部電影「屋頂上的提琴手」，描寫沙皇時代，
猶太人顛沛流離的史詩故事。
劇中，有一些年輕人願意放棄一切，離開繁華都會，走入民間，形成一股
「到民間去」運動。這部電影，全片快樂歌舞背後，
蘊含著人民受到壓抑的哀愁，我前前後後看了6遍，
每一次都感動不已……。

文/江蓋世

三、一連串的「為什麼」

「民主政治，選賢與能。」但是，我走訪過的一位桃園地方人士，他卻告訴我，「這個公式錯了。」他笑我這個台北來的「都市土包子」，不了解地方政治。

他露出一抹得意的微笑，耐心向我解釋道：「地方政治，選到最後，只剩下錢來決定啦！」

其實，地方政治「賄聲賄影」，我早已耳聞，但基於「證據裁判法則」與
「無罪推定主義」，沒有證據，就不能信口雌黃，隨意指控某黨某人是買票金牛。抓賄法辦，這是檢警調的事。

我所關心的是：

－－為什麼這樣的「金錢政治文化」，走在2009年邁向現代化的桃園縣
大街小巷，依然是鄉親們口耳相傳的現象？

－－為什麼「有錢烏龜坐大廳，無錢秀才人人驚」，仍是某些地方政治人物討論提名候選人的標準？

－－為什麼不分親疏遠近，地毯式的「白包2100元」的地方公職人員就是慷慨，而兩手空空，前往簽名祭奠的就是小氣？

－－為什麼有些地方公職花錢包遊覽車遊台灣，花錢組旅遊團遊中國，就是與民眾在一起，而舉辦草根座談會，就是頭殼壞去，與群眾脫節？

－－為什麼有些地方農會、水利會，甚至宗親會，常常淪為地方公職選舉時運作買票的機器，而不是推動社會現代化的基地？

我長期走訪所碰到的人，針對這一連串的「為什麼」，不分藍綠，不分派系，不分鄉鎮市，他們的答案，幾乎是一樣的，
那就是「選到最後，只剩下錢來決定。」

這樣的「金錢決定論」思維，就是台灣地方政治尚未根除的「金錢政治文化」，而金錢政治文化，將不可避免的，成為貪腐政治的溫床。

有一位陪著我走訪的年輕新秀，他熱心公益社團，是個組織長才，本來有意參選地方民代，但後來打消念頭了。

我問他：「為什麼，家人不支持嗎？」
他尷尬答道：「是啊，我們鄉下選舉，每選一次，就有人被移送法辦，甚至被抓被關，以前是政治案件，現在則是賄選案，貪污案。選舉時，買票，會被抓，不買，或買的比別人少，就選不上，唉，我家裡的壓力很大！…..」

那該怎麼改變「選到最後，只剩下錢來決定」的宿命呢？。

坦白講，不知有多少民主先進人士，有多少法界檢警調人員，有多少學院的專家學者，都曾為這個問題，絞盡腦汁，提供不少解決的辦法。台灣的大都會區，我們也看到了乾淨選舉的成果。

有些地方領袖老是拿「人家錢那麼多，我們沒辦法」，來當作我們輸定了，我們再也爬不起來的藉口。

這種失敗主義的話，我聽多了，但是，我卻深深感受到，那些基層鄉親，參加座談會時，他們並不全然接受地方領袖的意見，他們在意的是，當年黨外人士沒錢，基層鄉親捐豬肉，扛白米，送青菜，給黨外人士競選，雖然對方錢那麼多，我們還是有辦法打贏選戰啊。

那時的決戰點，不是錢的多寡，而是民心的向背。

別以為那些基層鄉親，他們願意天天窩在家裡，看電視新聞，看扣應節目。他們更渴望跟別人分享，尤其是有人來聽他們的心聲。

我雖然剛開始巡迴走訪，如前所述，四處碰壁，但是，繼續走下去，許多基層就展現他們的熱誠，積極去張羅桌椅，準備茶水，呼朋引伴，叫大家電視別看了，大家相聚來開講吧！

四、「民間的力量」

我沒有一官半職，我沒有龐大運動經費，我對桃園過去的政經發展，了解也有限，幸好我有一群熱心朋友，他們各有專長，他們平常就靠著網路與電話，保持密集聯絡，不斷給我加油打氣。除此之外，還有一股更強大的力量，支撐著我，使我一個鄉鎮又一個鄉鎮，繼續走下去。我認為，這就是「民間的力量」。

談到「民間的力量」，不禁讓我回想起，30多年前，我就讀台大政治系，選修俄文。那時，我最愛讀俄國文學，尤其是托爾斯泰，杜斯妥也夫斯基等大文豪的作品。他們的作品中，探討的主題是人，而且，整個國家社會的核心，不是帝王將相，不是王公貴族，不是神壇祭司，人才是核心，人就在民間！

後來，我看了一部電影「屋頂上的提琴手」，描寫沙皇時代，猶太人顛沛流離的史詩故事。劇中，有一些年輕人願意放棄一切，離開繁華都會，走入民間，形成一股「到民間去」運動。這部電影，全片快樂歌舞背後，蘊含著人民受到壓抑的哀愁，我前前後後看了6遍，每一次都感動不已……。

我曾在高鐵桃園青埔車站旁的一個社區，四周一片寂靜，我與社區的人士座談到三更半夜，聽他們談社區發展所面臨的諸多問題。

我也曾在龍潭鄉一家小吃店，老板提早打烊，開一場座談會，男女客家鄉親說出他們對時局的看法。

一年來，我還聽過更多的心聲：

－－我聽到蘆竹的鄉親，他們抱怨當年缺乏規劃，高樓大廈的社區，缺少小朋友的公園綠地；

－－我聽到大園的鄉親，他們埋怨還看不到，桃園航空城給他們創造多少就業機會，就眼睜睜看到炒作地皮的痕跡；

－－我聽到新屋的鄉親，他們擔心人口高齡化日益嚴重，老人安養問題，將不知如何解決；

－－我聽到觀音的鄉親，他們強烈憂慮環境污染，壓縮了他們美麗家園的乾淨空間；

－－我聽到復興鄉原住民的鄉親，他們面臨全球金融海嘯襲來，山上原住民爆發更多的失業、酗酒、婚變、憂慮症、自殺等等社會問題，而不知道該怎麼辦；

－－我聽到中壢的鄉親，他們北上參加抗議陳雲林來台，而親身體驗政府向中傾斜，對內戒嚴的政策，而擔心台灣的桃園縣，有一天會淪為中國的桃園縣。

我認為，當地方的草根民主發展起來，積習已久的金錢政治，就不能向過去那樣耀武揚威，魚肉鄉民。當地方的草根組織健全起來，區區500元，1000元，就不能輕易的買掉他們的憂慮，買掉他們的憤怒，麻痺他們的心靈。

當別人「錢那麼多時」，我們不必跟他們比錢，我們跟他比「草根民主」，比「傾聽人民心聲」。羅馬帝國再怎麼金壁輝煌、武力強大，終會滅亡，
何況以金錢築起的地方金權帝國，不可能永遠存在。

我們可以窮，但我們不必募集大量金錢，跟對手比賽金錢遊戲。
金錢政治的下一步，就是貪腐政治。因此，當我們聽聞對手大把大把
的砸錢買樁，大把大把的撒錢行賄，我們要一步一步地推動「草根民主」，
爭取民心。

我們曾窮過，曾贏過，我們現在窮，只要贏得民心，我們將來仍然會贏。

五、陽光泥土草根

巡迴桃園全縣走訪期間，我兩手空空，沒有禮物。我不抽煙，不喝酒，不喝咖啡，也不喝茶，只要一杯白開水。我拿著一本筆記，握著一枝筆，就可以與鄉親渡過好幾個鐘頭，跟他們暢談多少地方事，聊多少國家事。

一位朋友開我玩笑道：「你人生地不熟，走在路上沒人理，大家元氣已大失，又有什麼好檢討的呢？」

真感謝他的「激勵」，我不但從春天走到夏天，秋天走到冬天，雖然碰到不少釘子，也被掛了不少電話，遭放了幾次鴿子，仍然繼續走下去。我也常常停在馬路邊，又餓又累，超商買個壽司飯團，啃完了就躺在車上打盹，醒來再繼續上路。

我記得，2008年10月間，我開車到新屋鄉最偏遠的蚵間村走訪，歸來途中，
產業道路，車少人少。夕陽西照，稻穗風中搖擺，婀娜多姿。

我乾脆車停路邊，搖下車窗，喝幾口開水，望著這一片美麗田園風景，不禁想賴在那兒，不想立即離開……。

啊，美麗的鄉土，多一點陽光泥土草根，少一些陰暗賄聲賄影，

那該多美！

（全文完）